英语没学好不可怕,就怕中文也变差
摘要: “的”字滥用是中文恶性西化的典型表现,指在汉语表达中过度使用结构助词“的”,导致语言冗赘、失去简洁性与韵律感,根源常在于翻译时机械套用英语句式而忽视汉语自身语法特点。
- 中文“的”字滥用多源于英译汉过程中对英语定语结构的盲目模仿,破坏了汉语简练自然的表达习惯。
- 古典白话文如《儒林外史》《红楼梦》极少使用“的”字,证明汉语本可精准传意而不依赖结构助词堆砌。
- 英汉字典普遍将形容词词条后缀“的”字,长期强化学习者对“的”的刻板依赖,加剧语言西化倾向。
- 汉语定语前置且不宜过长,强行照搬英语后置定语从句会导致句子臃肿、逻辑混乱,应通过拆分重组符合中文节奏。
- 语言学习需警惕“英语没学好,中文先变差”的现象,尊重母语特性是有效跨语言交流的前提。
小白老师说:余光中先生曾说,中文西化,不一定就是毛病。缓慢而适度的西化甚至是难以避免的趋势,高妙的西化更可以截长补短。但是太快太强的西化,破坏了中文的自然生态,就成了恶性西化。这种危机,有心人都应该及时警觉而且努力抵制。
今天读到一个神句:
“过去的这十年取得的全方位的、开创性的成就,发生的深层次的、根本性的变革,再次令世界瞩目。”
短短 37 字一个短句,竟然用了 7 个 “的”。
小白老师不禁回想起大学时翻译课上探讨过的一个经典案例:
“他是一个画家,住在一条老闻着鱼腥的小街底头一所老屋子的顶上一个A字式的尖楼阁里。(徐志摩译《巴黎的鳞爪》) ”

是的,你没有看错,这个句子是徐志摩翻译的。这是中国译坛上一个突出的反面例证。
论汉语与英语的素养,留学剑桥的知名诗人徐志摩做翻译本应得心应手,但徐译之佶屈聱牙着实令一代又一代热爱他诗文的中国读者瞠目结舌,没想到啊,如此蹩脚的译文竟然出自才华横溢的徐志摩之手。
翻译过程中,若频繁出现 “的” 的不休现象,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译者不清楚英汉语言的区别在哪里。无视英汉之区别,便容易被英语牵着鼻子走,深陷英语句式中不能自拔,“的”字的滥用便不足为奇了。

下面我们来看两个例子:
例 1
There are many wonderful stories to tell about the places I visited and the people I met.
关于我访问的一些地方和遇见的一些人有许多奇妙的故事可以讲。
例 2
She was forced to face up to a few unwelcome truths about her family.
她不得不正视有关她的家族的几个尴尬的事实。
你看,这两句英译中,英语潜入中文,到处作怪。小小一个 “的” 字,中国人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做翻译,都钟情于它。害得很多中国学生英文没学好,中文却学坏了。换言之,被带坏了。现在,很多人连“的”、“地”、“得”都不区分了,一律都用 “的” 代替,这样一来更加剧了的的不休现象。
“的” 字本身在中文里面从来就有,但被滥用却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现象,我国文言文、古诗词中,所属关系皆在字里行间,“的”字很少用,甚至不用。例如,吴敬梓与曹雪芹虽然少用 “的” 字,却并不妨碍文笔。
下面小白老师从《儒林外史》及《红楼梦》各引一段,以证明无需 “的”,也能作出好绝世好文。

先看《儒林外史》第十六回节选▼****
那日读到二更多天,正读得高兴,忽然窗外锣响,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官轿过去,后面马蹄声一片声音。自然是本县知县过,他也不曾住声,由着他过去了。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心中叹息道:“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只不知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
再来看《红楼梦》第一百十六回节选▼****
宝玉想 “青灯古佛前” 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 “一床席”、“一枝花” 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的诗句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家成见在那里了,暂且不提。

《儒林外史》中的一段,123 个字中一个 “的” 也没用;《红楼梦》的一段,112 字中用了四个 “的”,平均每 28 个字出现一次。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白话文了,可见那时并没有受英语的影响,保持了汉语言简意赅、传情达意的特性。洪堡特(德国语言学家 Wilhelm von Humboldt)曾说过,“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古典汉语具有一种惊人的高雅之美,这种美表现于它抛弃了一切无用的语法关系,以语言本身,而不必凭借语法形式,来充分表达纯粹的思想。”
“的” 字滥用的原因
首先,英汉词典对 “的” 的滥用可能要负一部分责任。虽然字典也很无辜。
打开任何一本英汉字典,包括有道、金山等在线词典,不难发现,只要是形容词,这个词后面一定是一连串的 “的”:例如:
- delighted 高兴的,欣喜的
- angry 生气的,愤怒的,狂暴的
- bright 明亮的,鲜明的,聪明的,愉快的
- dizzy 眩晕的,使人头晕的,昏乱的,心不在焉的
大家学英语总免不了查字典,被字典天长日久 “的的的” 地洗脑,自然习以为常,认定这小小的 “的” 字是形容词不可或缺的身份证了。

其次,如果在英译汉的过程中,不顾汉语自身的特点,紧紧跟随英语句式,势必会造成译文的冗长复杂、晦涩难懂。
吕叔湘曾指出:“汉语的定语只能放在前面,就不便很长。定语长了,听的人(或读的人)老在惦着那个被修饰的名词,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就要着急,也容易疲劳,搞得不好还会‘迷路’。英语的定语从句放在后头,说的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已经在前面交代了,听的人就不着急了,因此英语里的定语从句可以拉得很长。”
“英语的定语只能放在后面” 、“汉语的定语只能放在前面” 指出了英汉两种语言的不同之处。英语句子呈现句首封闭、句尾开放的特征。修饰语、插入语可以后置,又有关联词与被修饰语连接,句子可以不断向句尾扩展和延伸。
举个例子 ▼
基本句:This is the cat.
向后延伸:This is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再延伸:This is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再延伸:This is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再延伸:This is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这句话翻译成汉语,绝不能按照英语的句式层层递进一句话下来,否则翻译出的译文不但别扭,而且无法表达出原句的逻辑关系。我们不妨按照汉语的逻辑将句子拆分,每个句子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这样再现原文的信息就很容易了。
比如译成:
“杰克盖了那幢房子,房子里放着麦芽,麦芽让老鼠吃了,猫把老鼠杀死了。”

与英语不同,汉语句子成句首开放、句尾收缩的特征。句首虽然开放,向左延伸,但扩展的长度和程度受到种种限制,不能像英语那样层层环扣、向后不断扩展延伸。所以汉语句子多数显得结构简化,无拖沓、盘错之感,“甚至有些西洋人看见了中国作品的译文,觉得简短可爱。”
“的” 的不休,只是汉语恶性西化的一小部分,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我们去探究、去改进,这包括 “被” 字句不断、“们” 的滥用等等。我们要努力学习英语,更要尊重汉语,决不能为了学习英语,而把精深、优美的母语摧残得七零八落。到头来,英语没有学到家,汉语也不是地道的汉语了。
常见问题
为什么现代中文里“的”字用得越来越多?
主要受英语影响,在翻译和写作中机械套用英语形容词+名词结构,加上英汉字典普遍以“的”字解释形容词,导致使用者形成依赖。
“的”字用得多就是错的吗?
并非绝对错误,但过度密集使用(如37字含7个“的”)会破坏中文简洁流畅的特质,属于“恶性西化”的表现,应有意识节制。
如何避免“的”字滥用?
写作或翻译时优先考虑汉语表达习惯,如删减冗余“的”、拆分长定语、用动词或短句替代静态描述,参考古典白话文的精炼风格。
徐志摩的翻译为何被当作反面例子?
因其译文过度直译英语句式,导致中文佶屈聱牙、堆砌“的”字,违背了汉语自然语感,成为忽视母语特性的典型教训。
参考资料
余光中谈中文西化
文中引用余光中关于“恶性西化”的观点,常见于其散文《从西而不化到西而化之》等论述。
吕叔湘《通过对比研究语法》
文中引述吕叔湘关于英汉定语位置差异的分析,出自其语言学著作。
洪堡特论古典汉语之美
引文反映德国语言学家Wilhelm von Humboldt对汉语高度凝练特性的赞赏,见于其语言哲学论述。